国际糖尿病

侯建明教授:从“泾渭分明”到“一体两面”,血管钙化与骨质疏松的临床整合之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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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:临床中常可见这样的画面:同一位患者,骨密度检查提示骨质疏松,影像学却同时显示主动脉壁布满钙化斑块。骨骼在变“软”,血管却在变“硬”——骨与血管,一个在丢失矿物质,一个在沉积矿物质,方向截然相反。虽然传统观点认为二者“泾渭分明”,但它们却频繁共存于同一个体。这究竟是巧合,还是存在必然的内在关联?

近日学术会议上,福州大学附属省立医院侯建明教授立足大量临床研究,从流行病学到基础研究,系统阐述了血管钙化与骨质疏松之间的深层关联,并就如何将两种疾病进行临床整合提出了独到见解[1]。本刊择其精要整理成稿,以期为临床实践提供思考与借鉴。

一、血管钙化与骨质疏松,“泾渭分明”还是“一体两面”?

流行病学数据揭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:骨质疏松与血管钙化常常在同一个体内并存。一项研究显示,外周动脉钙化的患者中,63%伴有腰椎骨密度降低,93%伴有近端股骨骨密度降低[2]。如此高的重叠率提示:血管钙化与骨丢失是高度共存的常态。

二者的关联远不止于同时出现,它们互为危险因素,相互驱动。2016年一项纳入21 927人的Meta分析显示,主动脉钙化(AC)者的骨折风险高出近2倍(OR=2.97),调整骨密度后关联依然存在;中重度腹主动脉钙化(AAC)老年女性10年的骨折风险增加48%(HR=1.48)[3](图1)。反之,低骨密度同样预示动脉粥样硬化风险。一项纳入10 299例受试者的Meta分析显示,骨密度降低是动脉粥样硬化的独立预测因子,绝经后女性中血管钙化者的骨质疏松风险OR高达4.39[4]。

图1. 主动脉钙化与骨折风险总体呈正相关

心血管疾病与骨折风险的关系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关联。中国台湾一项43 874对匹配队列显示,心血管疾病患者骨松骨折风险显著升高(男性HR=1.24,女性HR=1.18);心衰患者的全部骨折风险HR达1.67,髋部骨折更是高达2.20[5]。

更为关键的是,钙化与骨丢失在时间上高度同步。Naves等研究发现,主动脉钙化进展速度与腰椎骨密度下降速度同步,钙化进展者骨折风险升高93%(OR=1.93)[6]。

以上数据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临床图景:骨丢失与血管钙化是同一患者身上“一体两面”的病理改变。二者在同一个体内共存,在风险预测上互指,在时间进程中同步——相伴而行,相互预示,相互恶化。

二、层层剖析,揭开“泾渭分明”背后的共同根源

为了揭开上述流行病学背后的深层逻辑,研究者们进行了大量的基础研究。

研究证实,血管钙化的生物学本质不是被动沉积,而是血管平滑肌细胞(VSMC)被激活后主动向成骨表型转化的过程。

上游刺激(高磷、氧化LDL、炎症因子、ROS等)触发血管平滑肌细胞发生表型转换——它们不再维持收缩功能,转而启动成骨程序:RUNX2、BMP2等成骨转录因子被激活,ALP和骨钙素表达增加,最终在血管壁中形成羟磷灰石沉积[7](图2)。

图2. 细胞与分子通路:RANK/RANKL/OPG系统[7]

这一发现揭示了一个看似矛盾却至关重要的逻辑:同一套“成骨”信号通路,在骨骼中促进矿化、维护骨强度,在血管壁中却驱动了病理性钙化。为何如此?关键在于微环境的差异——骨骼中的矿化受到严格调控,而血管壁的炎症、氧化应激与代谢紊乱会使该过程失控,造成钙盐无序沉积。

这正是“钙化悖论”的生物学本质:高骨转换和慢性炎症,同时在骨骼和血管中“开工”——一边加速骨量流失,一边促进血管钙化。换言之,骨与血管并非各行其道,而是同源异位、殊途同归:同一套分子机制,因组织环境不同,走向相反的临床结局。这也解释了为何骨质疏松与血管钙化常在同一个体身上“结伴而行”。

三、环环相扣:从“分而治之”到“骨心共治”的临床实践

理论上的“同源”已经清晰,接下来的问题便是:如何打破传统的学科隔阂,将“骨心共治”真正落地?具体需要从诊断、治疗等多个层面同时破局。

一次影像,双向评估

传统模式下,骨密度(BMD)检查报告只写BMD结果,血管影像报告只写钙化评分,两者相互割裂、独立判读。骨心共治的第一步便是从诊断端打破这一壁垒。

在双能X线吸收法(DXA)骨密度检查的腰椎侧位成像中,可同步检出腹主动脉壁上的钙化斑块(AAC),并依据钙化严重程度进行评估及分层管理:

无AAC或轻度AAC:按常规骨质疏松流程评估BMD、FRAX及跌倒风险,无需额外强化血管筛查;

中重度AAC:提示血管钙化负荷较高,应增加椎体骨折筛查,同步评估髋部BMD、跌倒史,系统管控血压、血脂、血糖等心血管危险因素;

钙化进展明显(随访中评分显著上升):提示病理活动度较高,应考虑纵向复查,强化血压、糖脂代谢、肾功能及骨矿物代谢的综合管理。

CT测量的主动脉钙化负荷,是低骨密度与脆性骨折的强预测因子。Schulz等[8]对2348名绝经后女性的研究验证了这一关联,为骨血管共病高危人群的精准识别提供了影像学依据。

从诊断端破局,不再将骨骼与血管视为相互独立的系统,而是在每一次影像判读中主动建立骨-血管联动评估思维,为后续的一体化整合诊疗奠定基础。

抗骨松药物选择的双重考量

现有证据显示,常用抗骨松药物的心血管安全性存在差异[9-13](表1)。骨心共治要求在兼顾骨保护的同时,充分考量患者的心血管风险。

双膦酸盐:骨保护证据确切,但血管获益有限。2025年一项Meta分析显示,其对血管钙化的有利影响有限且多未达显著统计学差异;心血管死亡具有潜在保护趋势,但未达显著统计学差异。使用限制:肾小球滤过率(GFR)<30~35 ml/min/1.73 m²者不推荐。

地舒单抗:可使骨折风险降低45%,但透析人群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(MACE)风险升高约36%。此外,用药后存在一过性严重低钙血症风险。药物可用于各期慢性肾脏病(CKD)患者,但4~5D期需严密监测血钙、及时纠正低钙。

罗莫佐单抗:抗骨折疗效显著(骨折风险降低48%),但会增加MACE风险,适用于骨折高风险者、心血管基线低风险人群。既往1年内发生心梗/卒中者禁用;CKD患者需谨慎评估、个体化选择。

特立帕肽:整体心血管安全性良好。研究显示其可降低MACE+心衰(HF)风险约65%,可作为心血管高危骨松患者的优先选择。

雷洛昔芬:可有效降低椎体骨折风险,但会升高静脉血栓栓塞及致死性卒中风险,合并高静脉血栓栓塞症(VTE)风险、既往卒中病史的患者需谨慎使用。

表1. 抗骨质疏松药物心血管安全性

钙剂补充的再衡量

Bolland等2011年发表于BMJ的Meta分析提示,单纯钙剂补充(不含膳食钙)可能增加心血管事件(心肌梗死和卒中)风险[14]。加拿大骨质疏松队列研究进一步显示,老年女性钙补充剂使用者在5年内主动脉钙化进展显著加快——补钙保护骨骼,却可能加速血管钙化,这正是“钙化悖论”在治疗层面最直接的体现[15]。这一发现迫使临床医生重新审视常规高剂量、单纯补钙策略的获益-风险比,也为骨心共治增添了新的复杂性:基础补充剂的选择,同样需要“骨心兼顾”。

心血管药物的影响

心血管药物同样可对骨骼健康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[16,17],临床选用时需综合考量:

噻嗪类利尿剂:具有潜在骨保护作用,部分研究显示可降低髋部骨折风险,但现有证据尚不完全一致;

直接口服抗凝药(DOAC):骨折风险低于华法林,在合并抗凝适应证的患者中可优先纳入药物选择;

他汀类药物:动物实验提示其可刺激骨形成,但Meta分析显示其对临床骨折风险无显著降低效应;

SGLT2抑制剂:对骨代谢影响整体较小,与骨折风险的关联性尚不明确;

噻唑烷二酮类:可促进骨吸收、抑制骨形成,显著增加骨折风险,使用时应充分权衡获益与潜在骨骼安全风险。

综上所述,骨心共治的核心在于打破传统学科隔阂,将骨骼与血管作为一个整体进行风险评估与临床决策。这并非否定现有专科规范,而是在既有框架上叠加整合视角,最终使患者获得从“治器官”走向“治人”的个体化综合诊疗更优方案。

四、精准治疗,“骨心共治”的未来方向

从“泾渭分明”到“骨心共治”,团队研究完成了认知上的重大跨越。但“共治”只是起点,“精准”才是终极目标——如何为每一位患者找到骨与血管之间的最优平衡点,仍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这条路上,新型治疗靶点正带来新的曙光——脂肪因子FAM19A5,通过结合S1PR2和FPR2受体,可显著抑制血管平滑肌细胞的增殖与迁移、阻滞血管钙化进展,同时下调RANKL表达、抑制破骨细胞过度活化与增殖,实现对血管钙化和骨质疏松的双向协同调控[18]。一个靶点,同时干预两种疾病,这正是“骨心共治”走向精准化的理想模样。

然而,研究仍面临诸多未解之题:抗骨松药物对血管钙化的长期预后影响,尚缺乏大样本、头对头的前瞻性结局研究;心血管药物调控骨代谢的具体分子机制仍有待进一步阐明;钙剂与维生素D补充在骨心共治框架下的最佳适用人群、补充剂量与疗程尚未形成统一共识;如何将骨心共治从“共识理念”落地为“基层可操作、可复制”的临床路径,仍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。

尽管如此,方向已然明确。“钙化悖论”告诉我们:骨量丢失与血管钙化并非各自独立的衰老现象,而是同源病理生理机制在不同组织中的两种表现——通过RANKL/OPG系统、炎症-氧化应激网络、慢性肾病尿毒素损伤、微RNA介导的细胞通讯紧密相连。骨与血管,并非“互不相及”,只是既往临床诊疗割裂了二者的内在关联。

骨心共治的未来,要求在诊断上,一次影像同时关注骨骼与血管;在药物选择上,兼顾骨骼获益与心血管安全风险;在学科协作上,内分泌科、心内科、肾内科打破壁垒,携手共管同一慢病患者。当各专科不再各自为阵,当每一次影像判读、每一张处方开具都能兼顾骨骼与心血管健康,患者所获得的,将是一份整体的、个体化的健康诊疗方案。

参考文献

2. Pennisi P, et al. Osteoporosis International. 2004;15(5):389-395.

3. Chen Z, Yu Y. J Back Musculoskelet Rehabil. 2016;29(4):635-642.

5. Lai SW, et al. J Epidemiol. 2013;23 (2):109-114.

6. Naves M, et al. Osteoporos Int. 2008;19 (8):1161-1166.

7. Jadhav N, et al. Front Pharmacol. 2022 Jun 14;13:896920.

8. Schulz E, et al. J Clin Endocrinol Metab. 2004;89(9):4246-4253.

9. Spangler L, et al. JBMR Plus, 2023, 7(10): e10793.

10. Masuda S, et al. 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,2025,178 (2):167-176.

11. Saag KG, et al. N Engl J Med. 2017;377(15):1417-1427.

12. Kittithaworn A, et al. Womens Health (Lond), 2023, 19:17455057231170059.

15. Hulbert M, et al. Atherosclerosis. 2020 Mar;296:83-90.

16. Laroche M, et al. Presse Med. 2017 Mar;46(2 Pt 1):159-164.

17. Wang Z, et al. Medicine. 2016 May;95(22):e3042.

18. Zheng J, et al. Ageing Res Rev. 2024 Aug;99:102361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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